第20章 自卑 花娘之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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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貴望着正在庭院中俯身播種的公子,将手中的書信遞給白淙玉,忍不住嘆氣:
“公子,這是聞鴛姑娘托我交與公子您的。她今日離開羌城,公子怎的不去送送她?”
康貴心中氣悶,只恨自己凡人一個,要不然肯定要和那謝斂塵鬥一鬥法!
這小道士看着平時木讷寡言,沒想到卻是個有手段的壞心腸,就這麽把自家少夫人給勾走了!
白淙玉撣去手中沾染的塵土,方才接過信。
人生不相見,動如參與商。他不是不想去送,而是不敢。
他不願和聞鴛的最後一面,是看着她和那人并肩離去的背影。
只要他不去相送,在他此後餘生的回憶裏,聞鴛留給自己的最後模樣,便永遠是她接過他親手雕的木茉莉時,那溫婉的眉眼。
白淙玉展開信箋,箋上字跡娟秀——
人生雖有涯,心向天地寬。
胸藏山海志,乘風自向前。
風穿庭院,吹得信紙輕輕顫動,耳畔忽然就響起她從前的話語,清晰得仿佛還在身側——
“人生的鮮活有趣,本就在于敢去嘗試些看似做不到的事。我也不會騎馬,何來取笑之說?回頭我與你一起去學騎馬吧!”
她把對自己期許與勉勵,如今都寫進了這字裏行間。
康貴見白淙玉默然不語,便認定聞鴛定是在信中寫了些決絕的話。
他痛心疾首道:“這聞鴛姑娘當真是個不識好的,我今日特意備了些她平日愛喝的姜蜜水和蜜餞,想給她路上充饑,她卻說自己不愛吃甜,生生推辭了!”
她竟不愛吃甜嗎?思及自己往日做的種種,白淙玉無力地扶額苦笑。
他轉身步入書房,提筆蘸墨,在信箋上續寫着:
紅箋小字,說盡平生意。鴛鴦在水玉在岸,惆悵此情難寄。
“公子,您這幾日在庭院忙着種什麽呢?天雖暖和了些,您傷才剛好,可千萬要仔細着身子。”
“種的茉莉。”
茉莉是她的生辰花。
……
聞鴛坐在馬車上,雖然已經出發了幾日,卻并沒走多遠。
小白龍在羌城被好吃好喝地養了一個多月,養了一身的膘,從高頭大馬變身胖頭肥馬,趕路稍久便氣喘籲籲,續航能力遠不如從前。
除了小白龍,謝斂塵也有點不對勁。
那日臨行前,聞鴛晨起只覺渾身輕快,經脈間似有真氣四溢,用早膳時,她胃口也比往日好了許多。
一旁的謝斂塵卻面色蒼白,勉強動了幾筷子,方咽下去一點,就悉數嘔了出來。
她擔憂他身子,勸他在羌城多待幾日休養,謝斂塵卻說是那日斬結香花妖時耗了太多內力,并無大礙,執意啓程。
帷幔外驟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聞鴛心頭猛地一驚,立刻掀開帷幔——
謝斂塵竟是昏了過去,從馬車上重重地摔落于地。
“謝斂塵!”
她跳下馬車,幾步撲到他身旁。
只見他氣息微弱,唇瓣泛着青灰色,便匆匆将小白龍拴好,咬緊牙關,用盡全身力氣,半扶半拖地将謝斂塵挪上馬車。
聞鴛将謝斂塵身子盡量放平躺在自己的腿上,她慌亂地探了探他的鼻息:“你怎麽了!不要吓我……都怪我,就應該硬留你在羌城多休息幾日的……是我不好,是我不好……”
她手腳發軟,心中的恐慌讓她要窒息,她俯身貼耳于謝斂塵胸口:還好!還好!還有心跳!
她的淚打濕了他的衣襟,鴉青道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。
謝斂塵努力動了動指尖,想要拭去她的淚,卻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,只能輕聲安撫:“鴛鴛……我無事,只是這幾日沒休息好,又忙着趕路,有些累着了。”
他不願告訴聞鴛,他給她渡了十年陽壽的事。
就像鴛鴛當初受拔罪咒和渡生訣之苦,怕他難過便決意隐瞞,如今他也不過是同樣的心意。
寧可自己背負所有苦楚,也不願愛的人心中有半點負擔。
謝斂塵竭力調動體內所剩無幾的真氣讓自己看起來面色無恙。
真氣每運轉一分,都狠狠撕扯着受損的經脈,使他痛不欲生。
見他的唇瓣慢慢有了血色,仿佛方才真的只是沒休養好而暈倒,聞鴛懸着的心才慢慢放下,依舊讓他枕在自己的膝上休息。
謝斂塵身子微微動了一下,眉頭微蹙起。
聞鴛忙低頭看去:她腰間子午鴛鴦钺上墜着的那朵小木茉莉,硌到了他的腰。
小心翼翼地将那朵木茉莉從他腰下抽出,聞鴛遲疑糾結了片刻,還是開口道:
“這是白淙玉送給我的生辰禮,我收下并無有別的心思,白淙玉,我一直當他是摯友,你若是介意……”
“鴛鴛不需向我解釋,我從來都是相信鴛鴛的。”
謝斂塵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朵木茉莉,唇角牽起一抹溫和的笑,“很好看,就像鴛鴛一樣,堅韌又純澈。”
心中漫過一絲溫熱。聞鴛将他盤積在鎖骨的發絲理順,有些好奇地問道:“對了,那日在趙氏醫館,爾恬對你說了何事?”
聞鴛那日見謝斂塵面色驟變,她有些擔心爾恬不會告訴了他,自己受拔罪咒和渡生訣之苦的事吧?
他靜靜地望着她,良久才握住了她的手:
“爾恬說,鴛鴛你很好,很好……說我是天下最幸運的道士,能夠遇到你。說我下山尋的寶物,都沒有鴛鴛珍貴,說我修道不如修喜歡鴛鴛的心,說——”
“停!停!”
聞鴛臉頰瞬間漲得漲紅,羞窘地伸手捂住了謝斂塵的唇,不讓他再繼續說下去。
接下來幾日,謝斂塵似體力漸漸恢複,氣色也好了許多,輾轉趕路,終于抵達了上京。
馬車緩緩駛進城門,聞鴛掀開帷幔:街道上人流熙攘,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,甚是繁華熱鬧。羌城雖也算富庶繁華,可與這都城上京相比,終究還是遠遠不及的。
謝斂塵望着聞鴛滿眼驚嘆的模樣,神色卻晦澀難辨。
他的娘親,也是上京人,是個花娘。
師父崇微子告訴他:他也不知娘親的名字,只知道她原是行走江湖之人,後來卻不知何故流落風塵,做了花娘。生下他沒幾年,便早早離世了,屍骨難尋,至今不知埋于何處。
謝斂塵從未因娘親是花娘便有半分厭棄,也不曾怨過她生下自己,又早早舍他離去,留他一人孤身在這世間。
大抵孤身女子在這塵世浮沉,定有許多不得已的。
謝斂塵甚至滿心感激,若不是她将他帶來這世上,他便永遠不會遇見鴛鴛。
他只是有些自卑。
鴛鴛這般乾淨純粹的人,會不會……介意他的娘親是花娘,會不會嫌棄他出身卑賤?
馬車在一處僻靜的院落前緩緩停下。
謝斂塵心中糾結了許久,終是小聲開口:“鴛鴛,行至此地,我有一事,也不願再瞞你。”
他喉間微澀,低聲繼續道:“我娘親,也是上京人,她……是個花娘。生下我沒幾年,便離世了。”
謝斂塵不敢擡頭看她。
若是觸及鴛鴛錯愕厭棄的眼神,會讓他比受拔罪咒還要痛上萬分。
比厭棄更先來的,是她的擁抱。
聞鴛雙臂小心翼翼地環住他的腰,将臉貼在他胸口:
“你一個人長大,應該很辛苦對不對?娘親不在身邊,你又跟木頭一樣,怕是沒少受別人的冷眼。”
她将自己抱的很緊,聲音軟軟的,帶着心疼。
聞鴛又樂呵呵笑起來,眉眼彎彎成月牙兒:“你看呀,你沒有娘親,我也沒有,咱們正好湊一對,往後便不孤單啦!”
謝斂塵感到藏了多年的自卑、惶恐、無人可說的委屈,在她又暖又軟的話裏,一瞬間全都消散了。
正言語間,隔壁院子的萬嬸子見這院落有人來住,便熱情地給他們送了些防疫的藥草。
萬嬸本送了藥草便回去了,可瞅着聞鴛與謝斂塵二人面容青澀,一看便是外來的年輕人,想來是不清楚上京的舊事,放心不下,又折了回來,滿臉擔憂地開口:
“你們倆可得千萬當心。這上京,像是被什麽髒東西纏上,中了詛咒似的。好些年前起,城裏就不斷有百姓染上怪病,得病的人整日昏沉,飯也吃不下,到最後,就這麽在睡夢裏沒了氣息。”
萬嬸話一出口,又有些懊悔:自己說與這些,怕不是要吓走這兩個外來客?
她忙又擠出安慰的笑:
“對了!今日下午城中有舞獅子,可是咱們上京獨有的熱鬧。那獅子若是在人頭上摸一摸,能讨個驅病祛災的好兆頭呢!就是看的人多,不一定能被摸到。”
聞鴛倒不害怕,只是心裏隐隐覺得這怪病,怕是與第三樣寶物寒淵琉璃晶有關。
她擡頭看向謝斂塵,卻見他正低頭沉思,一言不發。
用了午膳,謝斂塵說要去城中打探些消息,聞鴛坐馬車颠簸了數些時日,渾身都透着倦意,便留在屋中休息。
她本只是想閉目養神,可沒一會兒便抵不住困意,不知不覺睡了過去。
這一覺睡得安穩,等悠悠轉醒時,窗外的夕陽已然落山。
院中鑼鼓正響,聞鴛心下疑惑推開屋門,只見一隊獅身正随着鑼鼓聲躍動,威風又靈動。
其中一獅子頭緩緩低下,毛茸茸的獅爪輕輕地在她頭頂一摸,溫柔又鄭重。
下一刻,獅頭布套摘下,謝斂塵額角帶汗,發絲微亂,少年氣十足,望着她笑得乾淨:
“摸過了,以後我的鴛鴛百病不侵,歲歲安康。”
作者有話說:
這兩首詩改編自白居易的《秋山》和晏殊的《清平樂紅箋小字》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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